DNS 是互联网的查号台

你输入一个网址,得先有人告诉浏览器它对应哪个 IP 地址。这个查号过程默认是不设防的。

打开一个网站,浏览器并不知道这个域名在哪台服务器上。它得先去问一个叫 DNS 解析器(专门帮你把网址翻译成服务器地址的服务)。1.1.1.1 就是 Cloudflare 提供的这种解析器,全球很多人的手机和路由器里填的都是它。

问题在于,这个问答在设计之初没有任何身份验证。谁抢先回答,浏览器就信谁。有能力伪造回答的人,可以把你送到他指定的服务器上,你在登录银行,实际上登录的是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钓鱼站。

补救的办法叫 DNSSEC,就是给每一条 DNS 记录盖一个防伪签名。1.1.1.1 这类会验签的解析器,会从域名体系的最顶端一路往下核对签名链,确认这个答案确实是域名主人签发的、中途没被人改过。

现在的防伪签名怕量子电脑

今天 DNS 用的两种签名算法,理论上都会被足够强的量子电脑破解。

DNSSEC 支持多种签名算法,但今天实际在用的几乎全是 RSA 和 ECDSA。这两种算法的安全性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:有些数学题,普通电脑算到宇宙尽头也算不完。

量子电脑恰好擅长这类题。Cloudflare 的假设是,2030 年前后可能出现一台足够强的量子电脑,能从公开的签名里反推出私钥。拿到私钥,攻击者就能伪造任何解析器都会接受的「合法」签名。

这件事的紧迫性和加密通信不一样。别人现在录下你的加密聊天记录,等将来有量子电脑再解密,这叫「先存后解」,对隐私是现实威胁。但 DNSSEC 只负责证明「这答案是真的」,不负责保密。现在录下来的签名,将来破解了也没用,那条记录早就过期了。

break once, forge everywhere(破一次,处处可伪造)

真正的急迫来自另一头:域名体系是一棵树,越往上的钥匙越值钱。如果有人破解了最顶端根区的签名密钥,他就能给这棵树下面任何一个域名伪造出一条完整的可信路径,所有网站一起沦陷。而换掉这把顶端的钥匙,需要根服务器、各国域名注册局、域名注册商、全世界的解析器一起动,这不是一年能办完的事。

签名背书 签名背书 攻破顶端密钥 伪造整条路径 冒充任意域名 根区密钥 信任链最顶端 顶级域(.com 等) 由根区签名背书 具体域名 由顶级域背书 量子电脑 从公钥反推私钥 伪造的答案 解析器照样接受 越靠上的密钥被破,受影响的域名越多
DNS 的信任是自上而下逐级背书的。攻破根区密钥,就能给下面任何一个域名伪造出完整可信路径——Cloudflare 称之为"break once, forge everywhere"。

新签名胖了 38 倍

换上抗量子算法后,一个签名从 64 字节变成 2420 字节,单是它就撑破了 DNS 包的容量上限。

NIST(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)去年定下的抗量子签名标准叫 ML-DSA-44。它安全,但它胖。

今天常用的 ECDSA P-256 签名是 64 字节。ML-DSA-44 是 2420 字节,接近 38 倍。

这个数字之所以要命,是因为 DNS 从诞生起就是个「一问一答一个小包」的系统。最早规定走 UDP 的消息不能超过 512 字节;后来放宽了,但很多实现仍然守着 1232 字节这条保守线,因为要塞进 IPv6 规定的最小传输单元 1280 字节里;更新的建议 RFC 9715 也只放到 1400 字节。

也就是说,一个 2420 字节的签名,自己就超了预算将近一倍。这还没算上被签名的记录本身、域名、包头和其他 DNSSEC 数据。

最难受的是 DNSKEY 这类响应,它装的是解析器验签要用的钥匙本身。一个 ML-DSA-44 公钥 1312 字节,加上给这组钥匙盖的 2420 字节签名,接近 3.8KB 起步。而且在过渡期里,同一个响应往往要同时装新旧两套钥匙和签名,换钥匙的时候还会更多。

单位: 字节 ECDSA P-256 签名 今天常用 64 字节 DNS over UDP 保守上限 整个包的预算 1232 字节 ML-DSA-44 签名 仅签名,已超预算近一倍 2420 字节
抗量子签名比现用签名大近 38 倍,单是它就超过了整个 DNS 包的常见容量上限——这还没算记录、域名和包头。数据出自 Cloudflare 原文。

装不下就换车道

包塞不下的时候,服务器会回一个「没说完」的信号,让解析器改用 TCP 重问一遍。

把超大的包硬拆成几片走 UDP 是个坏主意,分片在真实网络里经常被丢弃或阻断,不可靠。正确做法是:权威服务器回一个截断标记,等于说「太长了,这条线装不下」,解析器收到后改用 TCP 重新问一次。

文章末尾给出的实测命令里能直接看到这一幕:先是一行 `truncated reply from 1.1.1.1 over UDP, retrying over TCP`,然后才拿到 2563 字节的完整答案,全程 20.7 毫秒。

代价是多了一次往返。但 Cloudflare 的判断是这代价扛得住:根据 Cloudflare Radar 的数据,发到 1.1.1.1 的查询大约 85% 走 UDP;而在支撑 1.1.1.1 的同一套平台 Big Pineapple 上(它同时还跑着 Gateway DNS 等服务),所有服务加起来只有约 60% 走 UDP,剩下四成早就在走 TCP、DoT、DoH 这些别的通道了。

有一处容易误读,Cloudflare 自己也特意点明:这两个比例说的是「用户怎么问 1.1.1.1」,不是「1.1.1.1 怎么去问权威服务器」。后者这一侧确实会因为大包多出 TCP 重试,只是对一个每天扛下海量查询的解析器来说,处理非 UDP 流量本来就是日常。

2420 字节 单个抗量子签名 1312 字节 抗量子公钥 85% 发往 1.1.1.1 的查询走 UDP
记住这三个数就够了:签名 2420 字节、公钥 1312 字节,两者同处一个 DNSKEY 响应时接近 3.8KB;而今天 85% 的查询仍走容量最小的 UDP。数据出自 Cloudflare 原文及 Cloudflare Radar。

兼容老设备就留了后门

新旧两套签名并存是过渡期的唯一选择,但按 DNS 现行规矩,攻击者可以专挑那把将来会被破的旧钥匙下手。

一个域名不可能某天早上宣布只用 ML-DSA-44,所有不支持新算法的解析器当场就验不了签。现实的路径只能是新旧两套钥匙和签名一起发布。

麻烦出在一条看起来很合理的规矩上。RFC 6840 写的是:

validators SHOULD accept any single valid path(验证方只要找到一条有效路径成立,就应当接受)

在今天,这条规矩是善意的:你支持哪个算法就用哪个,互不耽误。但等到 ECDSA 真的被量子电脑攻破那天,同一条规矩就变成了后门。攻击者只需要伪造一份 ECDSA 签名,那些明明支持抗量子算法的解析器也会照单全收,因为它们找到了「一条有效路径」。花大力气部署的新算法,等于白部署。

还有一个听上去很自然、实际没用的对策:更勤快地更换密钥。攻击者不必攻你这一层,他可以挑签名链上游任何一把还没换新算法的钥匙下手,一破就能伪造它下面所有的委派关系。

域名同时发布两套签名 旧算法 + 抗量子,为兼容老解析器 规矩:任一条有效即接受 RFC 6840 的现行规定 旧算法被量子电脑攻破 攻击者拿到旧私钥 伪造一份只有旧签名的答案 不提抗量子那一套 支持新算法的解析器也接受 因为它确实找到了一条有效路径 防线强度等于最弱的那把锁
过渡期新旧签名并存时的降级攻击路径:攻击者只需攻破旧算法,就能让已经支持抗量子的解析器退回去。这是 1.1.1.1 要额外加严格策略的原因。

1.1.1.1 主动变得更严格

只要上级域名公开宣告某个域名用了抗量子算法,1.1.1.1 就拒绝再接受旧签名,哪怕旧签名是有效的。

堵这个后门,需要一个本身无法被伪造的信号,告诉解析器「这个域名应该用 ML-DSA-44 验」。

1.1.1.1 用的信号是 DS 记录,由上一级域名发布、并且它自己也带签名的一小段指纹,用来声明下级域名用的是哪些算法。如果这份经过验证的 DS 记录里出现了抗量子算法,信号就成立了。

此时 1.1.1.1 会故意给自己加码:必须至少有一条抗量子路径验证通过,旧算法的路径不再算数;抗量子这条验不过,就直接判定验证失败。

这不是当前 DNSSEC 的标准行为。Cloudflare 的依据是 RFC 4035 里那条允许解析器自定本地策略的口子:要不要多查几个签名、结论冲突时听谁的,可以自己定。

这样一来,旧签名继续留给老解析器用,而支持新算法的解析器不会再被诱导退回去。但这道防线有个前提:从最顶端的信任锚点开始,每一级委派都得有抗量子保护。链条上任何一级没跟上,那一级就是新的降级点。

1.1.1.1 做了什么 能验证抗量子签名,并在检测到 信号时拒绝退回旧算法 没有做什么 没让任何域名用上抗量子签名, 根区和注册体系都还没动
这次改动只覆盖解析器一侧。签名、注册商提交 DS 记录、注册局发布、根区采用——链条另一头全部尚未开始。

这一步只是资格线

1.1.1.1 能验抗量子签名,不等于抗量子 DNS 已经到位。真正的工程量在链条另一头,而且远未开始。

把一个新算法塞进 DNSSEC,需要凑齐一长串东西,目前刚凑齐最前面的几项:

  1. NIST 完成标准化 —— 已完成
  2. 主流密码库实现该算法 —— 已完成
  3. IANA 分配 DNSSEC 算法编号 —— 已完成,编号 18
  4. 权威服务器用它签名、注册商接受并提交 DS 记录、注册局在上级区发布 —— 尚未开始
  5. 根区采用,并让抗量子密钥成为解析器的信任锚点 —— 尚未开始

第 4、5 项才是真正的硬骨头,涉及全球各级域名注册机构的协调,以年为单位。Cloudflare 自己的下一步是给权威 DNS 加上 ML-DSA-44 签名能力、给注册商加上 DS 记录支持,并说明会对所有客户免费。

把这件事放回原位看:这是一家厂商在自己控制的那一段里,提前把成本吃下来做测量。Cloudflare 说得很直白,先做解析器这一侧是因为没人验签的话签名毫无意义,而且这样才能量出验签开销、额外带宽和 TCP 使用量到底涨多少。

它的动机也讲得很实在:抗量子的 TLS(网页加密连接)花了好几年才被广泛采用,当年拖慢进度的正是「消息变大」暴露出的一堆网络软件旧假设和 bug。同样的坑,DNS 这边一定会再踩一遍,只是早踩比晚踩便宜。

值得留意的偏向是:这篇文章描述的威胁模型(2030 年可能出现的密码学相关量子电脑)是 Cloudflare 的规划假设,不是已发生的事实。它给出的所有确定数字都是包大小和流量占比这类可验证的工程量,而时间表本身是一个赌注,只不过在这件事上,赌早了的代价远小于赌晚了。

2019 Cloudflare 开始在 TLS 里试验抗量子密钥协商 2022 抗量子 TLS 对所有客户开放 2026-09 IANA 分配算法号 18,1.1.1.1 默认验证抗量子签 下一步 权威 DNS 支持签名,注册商支持 DS 记录,免费 2029 Cloudflare 设定的全面抗量子目标 2030 假设中可能出现能破解现有密钥的量子电脑
Cloudflare 给自己留的时间表:2029 年前全面抗量子,抢在假设中 2030 年的威胁窗口之前。2019 到 2022 的 TLS 经验是这个节奏的依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