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 亿美元落在谁家门口

密歇根大学和美国的核武器实验室洛斯阿拉莫斯合伙,要在密歇根州伊普西兰蒂镇建一座 12 亿美元的超级计算中心,最近的居民住在两英里外。

要建的是一座数据中心(把成千上万台服务器塞进一栋楼,昼夜不停地算)。特别的是合伙人: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,美国核武器科学家的大本营。

居民担心的头三件事,和全美其他考虑建数据中心的社区一模一样:电费、用水、噪音。第四件事是别处没有的。这台机器会不会用来做核武器研究。

还有第五件,和机器无关。居民和镇领导说,密歇根大学从头到尾居高临下、说谎、当他们不存在。

12 亿美元 项目造价 2 英里 发言居民自述的最近距离
一座 12 亿美元的超级计算中心,离最近发言的居民家约两英里。数字来自 404 Media 对说明会的报道。

说明会现场被笑场

密歇根大学教职主任 Patricia Hurn 念着准备好的稿子讲治癌症、降婴儿死亡率,台下一直在嘘她。

她念完了整份稿子。

这个设施会用于很多不同的用途,包括改善癌症治疗、加强电网、加速药物研发和可持续计算。
我们中很多人想找到癌症的通用疗法。

台下笑出了声,有人学她说话。她继续念:很多人想降低婴儿死亡率,有些人想要清洁能源。有人从人群里喊回去:「那医保呢?」

她把话说完。要拿到这些答案,需要非常强、非常大的计算能力。中间她还插了一句:「你们中有些人在听我说,那我就继续对你们说。」

台上答的和台下问的,不是同一件事。居民问电费、噪音、核武器,台上讲癌症和药物研发。

他们不肯说数据中心

项目总工程师 Steven Ceccio 坚持这是「科学计算中心」不是数据中心,而一个干过这行的居民当场拆了他的对比方式。

Ceccio 打出一张幻灯片,把拟建的这座和隔壁塞林镇的 The Barn 放在一起比。那是 OpenAI 的 560 亿美元项目,用电 1.4 吉瓦(电力单位,一吉瓦是十亿瓦)。他的结论是:这个项目「在规模和体量上比那些商业数据中心小得多」。

一个叫 Andy 的居民后来站起来,说自己在全美各地的数据中心干过活。

拿它跟塞林镇那个 The Barn 比,说自己只有二十分之一,这挺方便的。那是个异类,那不是正常尺寸的数据中心。你要拿你们要建的这个跟全美平均的数据中心比,你排在这一档的最顶上。
我去过漂亮的数据中心,美极了,砸了大把的钱。但它们照样吵,照样有排放,照样有发电机。它们不该出现在学校和公寓旁边的居民区里。你去这些设施,它们都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因为那才是它们该待的地方。

整个晚上,校方代表都在绕开「数据中心」这四个字。Ceccio 的说法是:除了尺寸,最大的区别是用途。这其实是一座科学计算中心,不是商业活动,洛斯阿拉莫斯和密歇根大学都是非营利机构,建它是为了推进科研。

项目投资额 拟建的 LANL 超算中心 12 亿美元 校方:比商业数据中心小得多 The Barn(OpenAI,塞林镇) 560 亿美元 1.4 吉瓦用电;校方选的参照物
校方用隔壁镇的 OpenAI 项目衬托自己「只有二十分之一」。居民 Andy 的反驳是:The Barn 本身就是异类,跟全美平均的数据中心比,这个项目排在最顶上。

核武器那一段

洛斯阿拉莫斯在信里先排除了最吓人的部分,然后承认:这台机器上的部分计算「可能与核武现代化相关」。

信的前半段在做减法:伊普西兰蒂现场不会有钚,不在那里生产武器。设施做的是用先进计算建模复杂系统、跑精密仿真、分析海量数据集。实验室举了自己的例子:山火行为建模、疾病追踪、加固电网。

后半段是加法。

作为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安全使命的一部分,使用该设施进行的某些计算研究可能与核现代化相关。

信里解释,这类工作是用建模和仿真帮科学家评估美国现有核武库的安全性、安全保障和可靠性,不做实爆试验;是计算研究,不是核武器的制造、取样、测试或生产。

这封信还有一句话值得单独看:超级计算「让研究者能建模、分析和测试复杂系统,它推动发现的速度和精度,是我们曼哈顿计划的创始人们当年想象不到的」。用曼哈顿计划的后人来安抚一个不想要曼哈顿计划遗产的社区。

实验室说它会做什么 建模复杂系统、跑仿真 部分计算与核武现代化相关 实验室说它不做什么 场内没有钚 不制造、不取样、不测试核武器
洛斯阿拉莫斯在代读的信里亲手划了这条线:核武器的部分全在计算里,不在厂房里。

高价值目标之争

镇政府律师 Douglas Winters 把这个选址称作高价值目标,洛斯阿拉莫斯回信说这个词是镇里「毫无依据地造出来的」。

在伊普西兰蒂镇议会的几次公开会议上,居民和镇领导都担心过同一件事:这座洛斯阿拉莫斯的数据中心会不会成为无人机袭击的目标。Winters 在会上用了「高价值目标」这个词。

实验室的信专门反驳了它:洛斯阿拉莫斯、密歇根大学、任何州或联邦机构,都没有把这个设施定级为高价值目标,是镇议会和镇律师自己造出了这个说法。

Winters 对 404 Media 回应:

说这个「高价值目标」的词不知怎么就是我编出来的,这有点可笑。或者说,他们居然不觉得,洛斯阿拉莫斯——这个全世界都和原子弹联在一起的名字——加上 12 亿美元、被他们自己形容成世界上最大最狠最快的计算机,会被当成高价值目标。

双方争的不是一份安全评估的结论,是谁有资格给这块地贴标签。实验室的论据是「没有官方这样定级」,镇律师的论据是「常识」。两条都无法证伪对方。

缺席的那一方

洛斯阿拉莫斯一个人都没来,只寄了一封信让人代读,挨骂的是密歇根大学的两个人。

一个叫 Jamie 的女士在会上问:如果洛斯阿拉莫斯这么在乎,他们人呢?

没人能回答。实验室的全部回应就是那封信。

一个叫 Corey 的居民说,他住在离选址两英里半的地方,那是个相当穷的社区。

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就算想搬也搬不起,如果这东西真像我们担心的那么可恶的话。
我觉得你们今晚论证的主旨是:「你们听说这会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糟。其实只会非常糟。」这对我们来说不够。

Jennifer Burnside 在密歇根大学工作了十年,住在离选址约两英里的地方。她说她被自己雇主的做法震住了:一个外来的权力进入一个社区,它不按同一套规则玩,不对社区负责,也不必为自己的行为回答。

被问到核武器研究时,工程师 Ceccio 说了一段私人的话:他希望活在一个没有核武器、没有核扩散的世界,他愿意为促成那个世界做一切能做的事;但眼下,国家安全需要一些机构存在,洛斯阿拉莫斯是其中之一,而他为自己是其中一员感到骄傲。台下的人不骄傲。

称选址是高价值目标 指责镇里凭空造词 把到场答辩交给校方 书面回应,不到场 讲癌症、电网、药物研发 「我们不信你们」 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 缺席,只寄了一封信 镇政府:律师与镇长 Winters、Stumbo 密歇根大学两名代表 Hurn 念稿,Ceccio 答问 伊普西兰蒂镇居民 三小时质问、嘘声
愤怒全部打在密歇根大学身上,而争议的另一方洛斯阿拉莫斯只出现在一封代读的信里。虚线是缺席方的间接参与。

错在两年前

这场冲突真正的引爆点不是电费也不是核弹,是顺序:居民是在事情基本定下来之后,才被叫来开会的。

一个叫 Eric 的居民把这件事说得最直白:

你们知道自己错在哪吧?你们没在两年前做这件事。为什么不先来找社区?你们是在水已经被下了毒之后,才请我们上船。

最后一个发言的是镇长 Brenda Stumbo。她说密歇根大学一再对镇上的居民和领导说谎:

这事一开始就是个谎言。有人在搬走,他们在卖房子,就因为想到洛斯阿拉莫斯要来这儿。这是事实。这些情绪和愤怒的底子是恐惧。我们不该受这个。请你们改主意。

三件事值得记住。

  1. 校方整晚不肯说「数据中心」,居民整晚都在说。双方连在谈论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都没谈拢,后面所有论证自然都落不了地。
  2. 非营利不等于居民管得着。密歇根大学和洛斯阿拉莫斯都不是商业公司,这句话校方当成优点在说。但它同时意味着,居民对付开发商的那些工具(用钱投票、谈条件、找股东施压)大部分用不上。
  3. 这场说明会开了三小时,校方承诺 10 月 1 日再开一场。Winters 说他不会去,还反过来建议校方来参加镇议会 9 月 15 日的会议。说明会是校方的主场,镇议会是镇上的主场,谁去谁的场子,本身就是这场博弈的一部分。

全美各地的数据中心纠纷,吵的通常是电、水、噪音,那些至少还能拿数据谈。这一场多了一个没法折中的变量:用途。一座中心可以答应降噪、可以答应少用水,但它没法答应「不算那部分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