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万租户,一个进程
Cloudflare Workers 的速度来自一个激进选择:不给每个客户单独开进程,成千上万个互不相识的租户共用同一个操作系统进程。
Cloudflare Workers 是一个让开发者把代码直接放到全球机房里跑的平台。它的卖点是启动快、成本低,而这两点来自一个设计取舍:放弃进程级隔离。
成千上万个陌生客户的 JavaScript 代码跑在同一个操作系统进程里,靠 V8 引擎的 isolate(同一进程内彼此隔开的 JavaScript 运行空间,各有各的内存堆)分家。这有点像一栋合租公寓:每个房间有锁,但共用一套水电和承重墙。
只要有一个租户能读到不属于自己的那块内存,整栋楼就漏了。Cloudflare 为此围了好几层墙:自动打 V8 补丁、Linux 命名空间加系统调用过滤、可疑脚本单独开进程。但有一类漏洞几乎堵不住,因为它不利用软件写错的地方,利用的是 CPU 本身的工作方式。
留在泥里的脚印
CPU 为了跑得快,会在还没确认走哪条路时就先走一条;走错了它会撤销计算结果,却撤销不掉沿途留下的痕迹。
想象你在山里徒步,走到岔路口得猜哪条通向山顶。猜对了省时间,猜错了折返回来。路看上去没人走过,但泥里留着你的脚印。
CPU 的 投机执行(还没算出分支结果就先按猜测往下执行)就是这么干的。猜错时它丢掉结果、回滚重来,这些指令从不真正生效。但它们访问过的数据已经被搬进了 CPU 缓存,而缓存不会跟着回滚。
Spectre(一类利用投机执行来偷数据的 CPU 漏洞,中文常叫幽灵)就是踩着这行脚印走的。攻击者先反复喂正常数据,把 CPU 的分支预测训练出习惯;再喂一个不合习惯的输入,让 CPU 在猜错的那几纳秒里替自己读一段本不该读的内存,并用这段内存里的某一位去决定碰缓存里的哪一行。事后测一下访问速度:快,说明碰过,那一位是 1;慢,说明没碰过,是 0。一次一位。
Cloudflare 对这类攻击早有防备:冻结本地时钟、禁用多线程和共享内存、定期打乱内存布局,再加一套叫 DyPrIs 的系统专门盯可疑脚本。
把受害者拽到隔壁
攻击者不用碰运气找同一台机器——写一句 fetch 去请求受害者的网址,调度器多半就会在同一个进程里把受害者启动起来。
Cloudflare 有几万台边缘服务器(分布在全球机房、离用户最近的那批机器)。直觉上,想和某个特定受害者落在同一台机器的同一个进程里,应该像大海捞针。
实际上不用捞。Workers 的设计本来就是「哪台机器都能跑」,所以当攻击者的代码里写着 fetch 到受害者的域名时,调度器为了省事,通常直接在本机本进程里拉起一个受害者实例。受害者是被攻击者自己请过来的。之后只要隔一段时间发一次子请求,就能让它一直待着别走。
还有一个更冷静的细节:攻击稳不稳,很看那台机器当时忙不忙。于是攻击者可以专挑此刻最闲的机房下手,比如在欧洲上班时间,去打澳大利亚的机房。
时钟冻住了,去外面看表
Workers 把高精度计时器全关了,攻击者干脆连一台外部服务器当秒表,再利用缓存淘汰策略的一个怪癖,把纳秒级的差别撑成毫秒级。
测缓存快慢需要纳秒级的表,而 Workers 里没有。纯计算期间时间基本是冻住的,Date.now() 不往前走,也没有共享内存可以拿来搭一个计数线程。
攻击者的办法是把表放到外面:开一条 WebSocket(客户端和服务器之间保持常连、能随时互发消息的通道)连到自己控制的服务器,让它在事件开始和结束时各记一个时间戳,再把差值发回来。可网络往返的抖动在几微秒到几毫秒之间,比要测的纳秒粗了好几个数量级。
所以关键在放大。安全研究者 Stephen Röttger 和 Artur Janc 发现,L1 缓存决定「淘汰谁」的那套树形策略有个可利用的怪癖:用特定的访问顺序,可以让一条缓存行要么一直赖着不走、要么被反复挤出去。同一个「有没有被缓存」的问题,于是被撑成上千次命中和上千次未命中的差别,粗糙的远程表也看得出来。
这一步是速度的分水岭。2021 年那次远程攻击主要靠重复取平均,一小时只能偷出 120 位。换上这套放大手法后,同样一小时能偷出四万多位。
30 秒续成 20 小时
平台给每次调用只有 30 秒 CPU 时间,而 Durable Objects 把每条进来的 WebSocket 消息都算作一次新调用,攻击者靠发心跳把一次调用撑了 5 到 20 多个小时。
资源上限本身就是一道防线。当时每次调用最多 30 秒 CPU 时间、1000 个子请求(这两个数值后来已经调高)。按 12 位每秒算,这点时间偷不走什么。
普通 Worker 每来一个 HTTP 请求就重置一次额度,可要让连续的请求都落在同一台机器上并不可靠。Durable Objects 解决了这个问题。它是 Cloudflare 为实时协作设计的一种有状态服务,运行时把每条进来的 WebSocket 消息都当成一次新调用处理,额度跟着重置。攻击者开一条长连接、定时发心跳,一个实例就能活上好几个小时,还自带一条双向通道用来跑攻击。
有个细节卡了研究者一阵:一个 isolate 只有一个线程,同步代码跑着的时候运行时根本看不到心跳消息,超过 30 秒就把它杀了。解法是每跑一小段就主动把控制权交还给事件循环。这样一个实例能活 5 小时到 20 多个小时,比 30 秒的上限长了两千多倍。
一位一位偷出令牌
研究者在一个自己控制的受害者 Worker 里放了一枚登录令牌,然后在真实生产环境里把它一位一位读了出来:每秒 12 位,每一位判断正确的概率超过 99%。
整套流程最后是这样合起来的。先确认攻击者和受害者落在同一台机器上,用 Cloudflare 自己的 /cdn-cgi/trace 接口看机器标识就行。再加一个校准步骤,摸清这台机器当下的噪声水平,让「这一位是 1」和「这一位是 0」两种情况的耗时分布能清楚分开。
第一步,先把自己那个 isolate 的堆起始地址偷出来。第二步,用另一个更狠的漏洞把它变成任意地址读:先拿一块系统共享的内存区域验证,因为那里有 gettimeofday 这样的可读字符串,一眼就能看出读对没读对。
最后是那枚令牌。它的第一个字节是字符 e,二进制 01100101,研究者把这八位逐个判了出来。每秒 12 位,大约是每秒一个半字符。按这个速率折算,一段 200 个字符的密钥不到三分钟就能取走。原文没给令牌长度,这个三分钟是按速率推的。
准确率还能拿去换速度:原文明说更高的泄漏速率做得到,代价是准确率下降。
警报为什么没响
DyPrIs 有两个盲点:它要等一次调用结束才隔离可疑脚本,而这次调用跑了一整天;它判断可疑程度时用的分母,恰好会被远程计时器的网络流量撑大。
DyPrIs 的工作方式是盯着 CPU 的硬件性能计数器,一旦某个脚本看起来像在做 Spectre 攻击,就把它单独挪进一个进程。这套系统在生产环境跑了三年。这次它一次都没响。
第一个盲点是时机。DyPrIs 只在一次调用结束之后才执行隔离。而攻击者用 Durable Objects 的心跳把一次调用拖了几个小时到一整天,等到该隔离的时候,密钥早就到手了。
第二个盲点更微妙。判断一个脚本可不可疑,不能只数分支预测失败了多少次,还得除以这个脚本总共干了多少活,否则工作量大的正常脚本会被误伤。DyPrIs 用作分母的,是处理器内部一张记录代码位置的小表被查询的次数。偏偏这套攻击的远程计时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 I/O 循环,WebSocket 流量把分母撑得很大,算出来的比值就掉到了报警线以下。在 DyPrIs 眼里,它只是一个 I/O 很重的普通 Worker。
这两条都不是新漏洞,是规则的空子。
补了三层,都不是解药
Cloudflare 上了三道新防御,并在文章里直说:没有一道能真正根治 Spectre。
这次研究之后,Cloudflare 做了三件事:
- V8 沙箱:把 JavaScript 堆里大量原始的 64 位内存地址拿掉。这次攻击正是靠 TypedArray 这个例外(它仍然存着一个原始 64 位地址)才把泄漏升级成任意地址读的。
- MPK 硬件隔离:2025 年 9 月上线,用处理器提供的内存保护键,给同一进程里每个租户的内存堆配一把硬件锁,拿错钥匙的访问由硬件直接拒绝。
- 改进 DyPrIs:不再等调用结束才动手,把长时间运行和 I/O 密集的负载当成一等安全场景处理;还在研究能不能把「计算密集的代码段旁边反复出现的计时式 I/O」本身当成一个行为特征。
难得的是 Cloudflare 没把这三样说成终点。关于 V8 沙箱,原文写道:
它不是一个完整的 Spectre 缓解措施。这次演示的 64 位泄漏方法已经失效,但可能还有别的 Spectre 变种或可利用的代码片段。
关于 MPK 用的是同样的措辞:它严格缩小了泄漏面,但不是完整的答案。
怎么看这件事?最该记住的是,绕过防御的每一步都是合法操作。fetch 一个网址、开一条 WebSocket、定时发心跳,单独看都是平台鼓励你用的功能。被攻破的不是代码,是安全系统的两个假设:一次调用不会跑太久,I/O 多说明这是个老实脚本。
同时也要看清这篇文章的位置。它由 Cloudflare 自己撰写,攻击的是自己拥有的 Worker,结论由自己验证。「三年没有发现主动利用迹象」这句话的分量,恰恰被同一篇文章削弱了:因为它刚刚证明了,这类攻击可以全程不触发任何告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