芯片里跑的是光

有一类芯片不用电流传数据,用光,它们一直是又硬又黑的一小块。

普通芯片靠电子在极细的金属线里跑来跑去搬运信息。还有一类叫硅光子芯片的东西,把信息换成光脉冲,在硅片上刻出的微型「光管道」里传输。光比电快,发热少,传得远,所以数据中心里连接服务器的高速链路、激光雷达、一些医疗成像设备,底下都藏着这类芯片。

这些光管道叫波导(刻在芯片上引导光线走特定路径的纳米级细槽,相当于光的水管)。过去十年,工程界已经能在直径 300 毫米的晶圆上,一次刻出几十亿个这种纳米光学器件,精度和可靠性都很稳。

代价是:做出来的东西硬邦邦、不透光。它得平躺着装在设备里,不能贴在人身上,也不能挡在眼睛前面。

以前只能做几个

能弯或能透的光芯片,别的实验室早就做出来过,问题是一次只能做几个。

这不是从零到一的突破,是从「几个」到「一整片」的突破。文章明确写了,此前已有科学家在实验室里演示过柔性的或透明的光芯片,但那些方法没法放大,做出来的是样品,不是产品。

一次做几个和一次做一晶圆,差的不只是数量。MIT 团队的第一作者、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系博士生 Tal Sneh 点明了关键:

因为我们用的是成熟稳定的 300 毫米晶圆产线设备,我们可以设计器件数量极多的系统,并且有信心它们会按规格工作。这一点极其重要。

这句话的重点是「有信心」。实验室手工做出的三五个样品,每个的表现可能都不一样;跑在标准产线上的东西,良率、一致性、公差都是已知的。一个设计如果只能在手工条件下成立,它永远进不了真实产品;能上产线,别的团队才可以照着做,公司才能拿去量产。

对照维度 以前 现在 一次产出 几个器件 一整片晶圆 制造设备 实验室定制 标准产线工具 性能把握 样品各不同 按规格可预期 谁能做 该实验室自己 可开放给同行
MIT 这项工作变的不是「能不能做」,而是「能不能批量做」。前人已做出过柔性或透明的光芯片,但一次只能做几个;本文的平台在 300 毫米标准晶圆上整片产出。

把晶圆翻过来削掉

他们的办法是:先按老规矩做一片硬芯片,再把底下的硅整个削掉,只留下比头发丝还薄的那一层。

整个流程的巧思在于:不去发明一种新的柔性造芯片方法,而是沿用现成的硬芯片工艺,做完之后把硬的部分拿走。

先在一块普通的硬硅片上刻好波导,和造传统光芯片一模一样。然后在上面临时粘一片硅当支撑,整体翻个面,原来的底座现在朝上了。接着把这块原始硅底座一路磨掉、蚀刻掉,直到只剩下氧化物层和波导层,厚度不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。最后在这层超薄膜上贴一张透明的聚酯薄膜作为新的柔性衬底,把临时支撑的那片硅从背面剥离。

剩下的就是一片几微米厚、能弯能透光的晶圆,里面完整保留着捕捉和传输光线所需的全部结构。Sneh 解释临时支撑的作用:

正因为翻面之前加了那块刚性临时支撑,我们才敢一路削到底,最后只剩氧化物层和波导层。
1 · 照常刻波导 在普通硬硅片上刻出光管道 波导 原始硅衬底 2 · 粘临时支撑 顶上贴一片硅当托板 临时支撑硅片 波导 原始硅衬底 3 · 翻面削底 磨掉原始硅衬底,先粗后细 原始硅衬底 波导 临时支撑硅片 4 · 贴柔性膜 超薄层上粘透明聚酯薄膜 透明聚酯薄膜 波导 临时支撑硅片 5 · 剥掉支撑 从背面去除临时硅片 透明聚酯薄膜 波导 临时支撑硅片 关键在第 2 步:临时支撑让晶圆在被削到几微米时仍有东西托着,不会碎在产线上。
五步把一片硬芯片变成柔性透明薄膜。最终成品只剩氧化物层和波导层,厚度不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。

难的是别把它弄碎

最大的坎不是设计,是从一整片 300 毫米晶圆上削掉几乎所有材料而不让它裂开。

晶圆在加工中会因为内部应力(材料内部相互拉扯的力,会让薄片翘曲变形)而轻微弓起。平躺着的时候看不出来,一旦要削到只剩几微米,这点弯曲就是致命的。NY Creates 的工程师 Thomas Dyer 说得很直接:

我们把晶圆翻到这些衬底上的时候,如果应力没管好、晶圆不是完全平的,它表面就会起皱,甚至直接在产线上碎掉。

他们用两招压住这个问题:

  1. 全程把温度控制在 500 摄氏度及以下,低温工艺产生的应力小得多。
  2. 分段用不同的去除手段:大部分硅用工业级的机械减薄快速削掉,剩下最后一点薄层换成精度更高的选择性化学蚀刻。

第二招的道理是,粗活和细活不能用同一把刀。工业减薄快但粗,拿它去处理最后那几微米,等于用砂轮机打磨手表零件,底下的超薄波导层会被一起毁掉。

绕螺丝弯几千次

他们做了三组实验,结论是这块芯片弯到小螺丝的直径都不掉性能,挡在眼前几乎不糊。

第一组测光学性能:在芯片上集成不同长度的波导,测光在里面传输的损耗表现。

第二组测柔性:拿一块芯片绕着不同直径的圆柱弯几千次。结果是,弯到一根小螺丝那么粗的直径,性能没有任何下降;一直到绕着牙签反复弯,器件才开始退化。研究团队成员、博士生 Andres Garcia Coleto 的评价是:

这个实验验证了该平台可用于我们设想的应用,表现甚至远超这些系统所要求的指标。

第三组测透明度:他们搭了一套仿生眼装置,把芯片挡在「眼睛」前面,看成像会不会变形。结论是芯片只造成极轻微的雾感,不会让人觉得画面被扭曲了。

这三组实验分别对应了这块材料能不能用的三个前提:光还走得通吗、弯了还行吗、挡在眼前碍事吗。三个都过了。

数千次 绕圆柱反复弯折次数 一根小螺丝 弯到这么细仍不掉性能 不到 1/10 厚度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的
柔性测试的三个关键量级:弯几千次不坏,弯到小螺丝直径性能不降,成品厚度不到发丝的十分之一。绕牙签反复弯才开始退化。

换掉飞行员头盔里的镜组

最直接的用途是贴合曲面的显示器和贴身健康监测,尤其是替换战斗机飞行员面罩里那一大坨光学部件。

文章点名了两类应用。一类是贴在身上的健康监测器,能顺着身体曲线服帖,不是硬硬地绑一块。另一类是跟着曲面走的增强现实显示:汽车的抬头显示挡风玻璃、飞行员的头盔面罩。

飞行员面罩这个例子最实在。现在给飞行员实时推送信息、帮他应对危险状况的,是一整套笨重的体式光学系统,一堆镜片、棱镜、支架挂在头上。一片几微米厚、能贴合面罩弧度的透明光芯片,理论上可以把那一坨换掉。头盔重量对战斗机飞行员是硬约束,高过载机动下,每一克都压在颈椎上。

资深作者、MIT 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系副教授 Jelena Notaros 说的是另一层意思:

我们希望,通过与 NY Creates 的同事紧密合作、使用 Albany NanoTech Complex 的代工厂,有可能把这个平台开放给研究界的其他团队,为整个硅光子领域打开这些新的应用方向。

注意她说的是「有可能」开放给别的团队,不是已经开放了。

这一步到底走了多远

这是工艺上的实打实进展,但离「飞行员戴上它」还隔着好几层:目前晶圆上还没有真正的显示器件。

值得认真对待的部分:他们没有绕开工业界,而是直接钻进了工业界。晶圆加工是在 NY Creates 的 Albany NanoTech Complex 完成的,那是一家真实的半导体代工设施,不是大学洁净室;论文发在光学领域的正规期刊 Optica 上。用标准产线工具做出来的东西,天然比实验室绝活更容易被别人复现。

但要清楚地看到差距。这片晶圆目前证明的是:光能在上面正常走、弯了不坏、看得透。它还不是一个增强现实显示器,也不是一台健康监测仪。研究者自己在文末写明,下一步才是往芯片上加更复杂的组件和功能,并继续提升波导效率和透明度。现在有的是一块干净的画布,画什么还没画。

资金来源也值得放在心上: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、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(DARPA),以及 MathWorks 奖学金。DARPA 是美国国防部下属的前沿技术研究机构,它出钱的方向通常带着明确的军事用途预期。文中那个「飞行员面罩」的例子,恐怕不是随手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