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提醒,坏邮箱

这个功能本来是抓冒名证书的预警,而淹没它的邮件恰恰来自 Cloudflare 自己。

任何机构给你的域名签发了 TLS 证书(让浏览器地址栏出现那把小锁的凭证),这件事都要被写进一份公开的流水账,也就是 证书透明度日志,任何人都能查。Cloudflare 从 2019 年起提供一个服务:盯着这些日志,一旦出现你域名的新证书就发邮件通知你。今天有超过 65 万个客户域名开着它。

它的价值在于抓意外:某个你不认识的机构给你的子域名签了张证书,你能第一时间知道。这通常意味着有人在准备冒充你的网站。

麻烦在于,给你签证书最多的那一家,就是 Cloudflare 本身。Universal SSL 的自动续签、Advanced Certificate Manager 签的证书、备份证书,全都要写进公开日志。不写进去,Chrome 和 Safari 根本不认这张证书。于是同一套透明机制,既让你看见坏证书,也让你看见自己家每一次例行续签。

客户直接把它关了

在 Cloudflare 社区论坛上,有客户把所有站点的这个功能都关掉了,理由是根本读不动。

我受够了隔三差五被一堆完全正常的证书续签刷屏……到后来我压根就不读了。

这是一个安全功能能收到的最糟糕的评价。不是「不好用」,是「我已经不看了」。一个你不再读的告警,和没有告警效果一样,甚至更糟,因为防护感还在。

Cloudflare 在这篇公告里自己承认了这件事的来源:刷屏的那些邮件,来自 Cloudflare 替客户签发的证书。

噪音只会更多

证书有效期正被行业强制缩短,续签越来越频繁,这类提醒的数量只会一年比一年多。

一张 Universal SSL 证书最快每 60 天就自动续签一次,一年最多约六次。而决定浏览器认哪些证书的行业组织 CA/Browser Forum(成员是浏览器厂商和证书签发机构)已经投票通过:到 2029 年,把证书的最长有效期砍到 47 天。

证书活得越短越安全,万一私钥泄露,这张证书自然失效的窗口也短。代价是续签次数成倍上升。65 万个域名,每个一年续签约六次,就是数百万次写进公开日志的例行动作,按旧规则每一次都对应一封邮件。

真正危险的那张证书,长得和第三百万次例行续签一模一样。

65 万+ 开启提醒的客户域名 × 约 6 次 每个域名每年例行续签 = 约 390 万封 一年例行提醒量 (推算上限)
噪音来自数量级本身:65 万域名,每年约 6 次续签,例行提醒一年可达数百万封。前两个数来自 Cloudflare 公告,第三个是据此推算的上限。

两套系统互不认识

过滤掉自家证书听起来是一行判断,难点在于 Cloudflare 内部的签发系统和告警系统从不在同一时刻掌握同一件事。

Cloudflare 内部有两套为不同产品而建的独立系统:签发系统知道「我们给谁签了什么」,告警系统只负责从公开日志里抓新出现的证书。告警系统准备给你发邮件时,手里只有刚从日志里读到的那条记录,没有任何来自签发系统的信号说「这张是我们刚下的单」。缺的就是这根线。

更麻烦的是时间差。一张证书会在公开日志里留下两条记录:证书机构先登记一张预证书(正式证书的草稿版,用来换取「已公示」的时间戳),再把时间戳嵌进正式证书,重新登记一次。告警系统先看到的往往是预证书,而这时签发系统还没拿到正式证书,查不出对应记录。

Cloudflare 原本有一个内部指纹,专门用来把同一张证书的两条记录去重,但那个指纹只有告警系统算得出来,签发系统那边根本不存在这个值。拿它去对账,永远慢一步。

答案是公钥

最后当上对账钥匙的,是每张证书里都带着的公钥,一个 Cloudflare 一直握在手里、却没当回事的字段。

要当这把钥匙,得同时满足四个条件:

  1. 早:在任何东西进入公开日志之前就已经存在
  2. 一致:从预证书到正式证书全程不变
  3. 可复算:告警系统光靠日志里那条记录就能自己算出来
  4. 唯一:一张证书订单对应一个值

公钥(一对钥匙里公开的那半,用来验证另外半把私钥的签名)四条全中。Cloudflare 每签一次证书都新生成一对钥匙,所以公钥实际上独一无二;私钥只在 Cloudflare 手里,外人做不出带同一个公钥的合法申请。

于是签发系统在生成密钥的那一刻,就把公钥算成一串固定长度的指纹存进数据库。告警系统看到日志里的新证书,自己把证书上的公钥再算一遍指纹,回去查:查得到,是自家的,静音;查不到,照旧发邮件。因为预证书和正式证书里的公钥完全相同,谁先进日志已经无所谓了。

Cloudflare 自己给这次改动的总结是:大部分工夫花在看懂两条流程,而不是写修复代码。连接它们的那个字段,一直就带在身上。

生成密钥 签发系统记下公钥指纹 登记预证书 证书机构写入公开日志 登记正式证书 同一个公钥,再写一次 告警系统复算 从日志条目算出同一指纹 查得到就静音 查不到才发邮件 同一指纹 公钥从第一步就存在且全程不变,所以预证书和正式证书谁先进日志都不影响判断。
这张图是整个修复的机制:公钥指纹在签发起点存下,告警端从日志里自己再算一遍来对账。流程出自 Cloudflare 对 spki_sha256 的说明。

现在哪些还会响

改完之后只有「不是 Cloudflare 签的」证书才会发邮件,而这正是这个功能存在的理由。

三类情况的处理方式现在分开了:

  1. Cloudflare 管理的证书:Universal SSL、Advanced Certificate Manager、Total TLS、备份证书,全部能匹配到已登记的公钥,静默通过
  2. 半途作废的预证书:有时预证书登记了但签发没走完,以前这种会显示成一张来路不明的证书,现在同样静音,Cloudflare 内部仍留记录
  3. 你自己上传的自定义证书:密钥不是 Cloudflare 生成的,没有记录可匹配,照常提醒

邮件本身也改了:主题行直接写出是哪个主机名,正文带证书详情,并附链接跳到 Cloudflare 控制台。Cloudflare 说下一步要把这些提醒接进自家的通知系统,让团队能转发到 webhook、PagerDuty 或更多邮箱,不再只有邮件一条路。

功能在所有套餐上免费开放,已经开着的人什么都不用做,过滤从今天起默认生效。

改动前 改动后 自动续签证书 每次都发邮件 静默通过 未完成的预证书 报成来路不明 静音,内部留档 你上传的证书 发邮件提醒 照常发邮件 邮件内容 要自己去查 带主机名和链接
改动前后,哪些证书还会进你的邮箱。四行分别出自 Cloudflare 公告的 "Three things follow" 与 "Alerts are now easier to review" 两节。

静音的代价

少收几百万封邮件是好事,但过滤的判据是「这张证书是不是我们签的」,不是「这张证书该不该存在」。

告警疲劳是安全领域最老的失败模式:不是没有告警,是告警多到人不看了。论坛上那位把全站功能关掉的客户就是标准样本。从这个角度说,砍掉噪音才是让这个功能第一次真正生效。

但这次改动也把一条信任边界挪了位置。判据是:只要公钥在 Cloudflare 的签发数据库里登记过,就不通知你。这意味着任何经由 Cloudflare 自身签发流程产生的证书,你都不会再从邮件里看到,包括账号配置被人改动、在你不知情时通过 Cloudflare 多签出来的证书。(这一层是我的推断,原文没有讨论这种情形。)原文明确说这类事件在 Cloudflare 内部仍有记录,但记录在服务商那边,和一封进你邮箱的邮件不是一回事。

这笔交易大概率划算:一个没人读的告警本来也挡不住任何事。但它值得被说清楚,你现在监控的是「Cloudflare 之外的世界」,不再是「关于你域名的全部世界」。